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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走到末尾,青溪镇的春天,便稳稳地停在了谷雨节气。
缠缠绵绵下了小半个月的春雨,总算彻底歇了脚。厚重的云层被风慢慢吹散,澄澈的蓝天露了出来,暖融融的太阳悬在天际,光线温柔又绵长,洒在身上时,不似盛夏那般燥热,反倒像裹了一床晒得松软的薄棉被,连带着骨子里都透着淡淡的暖意,浑身都舒展开来。
几场春雨浇灌下来,镇外的河面宽了不少,原本湍急的水流变得平缓温润,河水清凌凌的,一眼就能望到底,水底圆润的鹅卵石、纤细的水草,都看得清清楚楚,偶尔还有几尾小鱼摆着尾巴,慢悠悠地从石缝里游过,搅碎一河光影。田地里,早些日子种下的秧苗早已褪去嫩黄,长成了满眼的翠绿,长势喜人,风轻轻拂过,整片秧田便泛起层层绿波,齐刷刷地摇晃着,远看就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,翻涌着生机盎然的波浪。
河岸边上,那排亲手栽下的桂花树,早已褪去初春的稚嫩,枝繁叶茂起来。大部分桂花树的叶子层层叠叠、密密实实地铺展开,叶片肥厚浓绿,绿得发黑,透着沉甸甸的生命力。唯有姑姥姥那一棵,长势依旧慢了些,枝叶还是稀稀疏疏的,可细细看去,比去年整整多了好几簇新叶,嫩生生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浅绿光芒,看着格外惹人怜惜。妈妈那棵树长势正好,树冠慢慢舒展,树下的阴凉已经能稳稳坐下两个人,小月和小海总爱趁着午后闲暇,并肩靠在粗糙的树干上,脑袋凑在一起,叽叽喳喳地说着属于小孩子的悄悄话,笑声顺着风飘远,落在清清的河面上。
婉清姨和国秀姨那两棵桂花树,枝条早已顺着彼此的方向缠绕生长,枝丫交错,早已分不清哪一根是婉清姨的,哪一根是国秀姨的,紧紧依偎在一起,就像两个舍不得分开、紧紧抱在一起的孩童,亲密又温暖。艾琳奶奶那棵树,因为栽种时根基有些歪,一直靠着木棍支撑,身形歪歪扭扭,可生命力却格外旺盛,叶片长得浓密油亮,同样绿得发黑,树下也腾出了一方小小的阴凉,足够一个人安静地坐着歇脚。阿木那棵桂花树,长势最为迅猛,树冠早已撑开,枝繁叶茂,树下的阴凉能轻轻松松坐下好几个孩子,是孩子们平日里最爱扎堆的地方。小月那棵依旧是所有树里最矮的那一棵,却也在悄悄生长,树干比去年又粗壮了一圈,小小的树冠上,叶片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像一个圆滚滚的绿色小绒球,小石头总爱安安静静地靠在树干上,拿着画笔,一笔一笔地画着眼前的风景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而所有树里,最先栽种的春水,始终站在最前头,树冠早已超过了旁边的老树,粗壮的枝干朝着四面八方肆意舒展,撑开的树冠就像一把巨大无比的绿伞,将头顶的阳光细细筛成零碎的光斑,星星点点地洒在地上,落在草地上,落在泥土上,温柔又好看。树下的草地,被来来往往的大人小孩踩得平整光滑,渐渐露出了底下褐色的泥土,可孩子们丝毫不在意,依旧喜欢坐在树下,靠着树干,嬉笑打闹,把这里当成了最安心的小天地。
林念云把这些桂花树,全都放在了心尖上。每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她就会慢悠悠地走到河边,从第一棵树走到最后一棵,再折返回来,脚步放得极慢,每一棵树都要停下脚步,细细端详。她会轻轻抚摸粗糙的树干,认真翻看每一片叶子,眼里满是温柔的珍视。
姑姥姥那棵树的叶片上,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虫眼,她蹲在树下,眯着眼睛,仔仔细细翻找了许久,都没找到藏着的虫子,只好小心翼翼地把带虫眼的叶子摘下来,生怕虫子蔓延,传染给旁边其他的树。妈妈那棵树的叶片上,挂着清晨晶莹的露水,一颗颗亮晶晶的,像散落的碎钻,衬得绿叶愈发鲜嫩,她满心欢喜,舍不得碰落一滴露水,只是静静站着,看上好一会儿。婉清姨和国秀姨那两棵树的叶子上,沾了不少风吹来的泥点子,她便伸出手指,一点一点、耐心十足地把泥点擦拭干净,让叶片重新恢复干净的翠绿。艾琳奶奶那棵树的叶片上,落了少许鸟屎,她便随手摘一片宽大的树叶,轻轻刮拭干净,动作轻柔,生怕弄伤了叶片。阿木那棵树的叶子上,停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,翅膀轻轻颤动,久久不肯飞走,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,眉眼温柔地看着,直到蝴蝶扇动翅膀,慢悠悠地飞向远方,她才忍不住弯起嘴角,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。小月那棵树的嫩叶上,又滋生了小小的蚜虫,她便俯下身,一片一片地轻轻擦拭,反反复复擦了好几遍,直到把所有蚜虫都清理干净,才直起身,心满意足地揉了揉发酸的腰。
“姐。”林念云转头看向院子里,林晚正弯腰忙着种瓜苗,动作娴熟又轻柔。她扬声喊了一句,等林晚抬头,才轻声说道,“今年谷雨,虫子比往年多了不少。”
林晚直起身,擦了擦额角的薄汗,看着她温和一笑,随口应道:“嗯,今年天暖得早,气温升得快,虫子自然就早早出来了。”
“那会不会把树苗的叶子都吃光啊?”林念云微微蹙眉,眼里满是担忧,这些树都是她的心血,她舍不得它们受一点伤害。
“不会的。”林晚放下手里的农具,语气笃定地安抚她,“咱们多上心,每天过来看看,发现虫子就及时清理掉,就没事了。”
听了林晚的话,林念云轻轻点点头,心里的担忧瞬间散去,重新安稳下来。
午后的阳光愈发暖和,孩子们结伴三三两两地来了。小月、小海、小军、小武、小石头,还有几个刚认识的新伙伴,往日里,他们总爱围着林念云学画画,可今日天晴得太过动人,满眼都是鲜活的春色,孩子们再也坐不住,纷纷放下画笔,跑到河边玩耍。他们蹲在河边,小心翼翼地捉着水里的蝌蚪,找来干净的玻璃瓶子,把捉到的蝌蚪装进去,趴在瓶边,兴致勃勃地看着小蝌蚪在水里摆着细尾巴,游来游去,满是童真。
小月手脚最是灵巧,没多久就捉了好几只蝌蚪,小心翼翼地捧着玻璃瓶,跑到林念云面前,仰着红彤彤的小脸,语气兴奋:“林老师,您快看!蝌蚪!我捉到好多蝌蚪!”
林念云笑着接过玻璃瓶,垂眸看去,瓶子里装着五六只小蝌蚪,浑身黑黑的,脑袋圆圆的,拖着细细长长的尾巴,在有限的水里欢快地穿梭游动,憨态可掬。
“林老师,它们以后真的会长成青蛙吗?”小月眨着亮晶晶的眼睛,满是期待地问道。
“会的。”林念云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,语气温柔,“等它们慢慢长大,就会褪去尾巴,长出四肢,变成小青蛙,专门吃田里的害虫,保护庄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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