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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阿姐一年可以过三百六十次生日,只有你次次都应她,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“你一年三百六十天都同我说吃饱,”纪玉楼轻一用力,那一根营养不良的柔软黄发便被他扯下,他扳着路宝棋的下巴令他分开一些,发如罪证摆在嫌疑人面前,差人皱眉不爽发问,“又是真的还是假的,你饮北风饮饱?”
路宝棋一抬手就撇开罪证,反来怪他:“你明知我挑食,你都咁忙,你唔煮我点食?
路宝棋一副理直气壮神情,见纪玉楼抿着嘴不再言语,便拽着他往街上走。路宝棋的手与纪玉楼的手都布满粗茧,但路宝棋是做过太多杂活,因此十指交扣时,从不明白茧与茧的成因可以天差地别,也不明白细微之处便足以分辨。练习书法时笔茧生在食指指腹,执久钢笔在中指第一节,握多枪把则生在合谷上方虎口处,扣下扳机上万次,食指两侧的皮肤便会在摩擦中增生出厚厚一层角质。
却没有一样那样似他,搬太多货,洗太多碗,重复太多机械式体力活,因此从指尖到手心,无一处幸免,无一处娇嫩,只后天后知后觉又如天生天真般认为,任何男仔的手都是一样不够柔软。
路口难得一家货真价实仅供饮食的茶冰厅,熟门熟路坐定靠墙高脚双人位,同老细讲老三样是冻鸳鸯、红豆冰与小份公仔面。纪玉楼无食欲,点一杯咸柠七又不饮,边听他叽叽喳喳边用长吸管反复戳刺杯底柠檬片,酸到路宝棋凑过来偷啜时猛吸冷气,小脸皱成一团,半晌缓过劲来方转过头瞪他,“你无嘢啊嘛(你没事吧)?失魂啊?你有冇听明我讲乜嘢?”
“有,”纪玉楼盯着他被冻到发红的嘴唇,说,“你讲太子道新开张那家足浴新来一位sales,年纪小却够靓,夜场抽走七成都有五百元赚,又令我以后唔好再畀钱Sylvia姐,还讲足浴中心secure好劲抽,个个腰间都佩枪,不知是不是真货,”他用拇指揩去路宝棋嘴角的一点水渍,指尖停在那里,同他对视了一会,摘了他的黑框眼镜,忍不住问,“配枪就好劲,好劲是几劲啊?”
桌角亚克力餐牌,一呎长十吋宽,写满十四件high tea甜品,九种冰饮,七样特餐,路宝棋挑食之至,只中意其间十分之一,一面靠墙一面过道,纪玉楼单手拿过餐牌,举齐脸侧当作庇护,选双人座于是双人外看客全当排开,单手按在路宝棋颈后,不轻不重压向自己。吻如蜻蜓点水,但稍分却又至,“BB尝起来像红豆冰。”短暂分开的半秒里,纪玉楼对他说。
可以无波澜面对Sylvia几乎走光身体,仿若是生长自砵兰街获得的一种后天免疫能力,路宝棋穿得严严实实,他却只不过触碰对方后颈,仿佛便已能从指尖窥见那一处皮肤白/皙。随后开始怕方捧过冰水的手指冻到了他,很快又松开了手。
Sylvia与路宝棋只看身体某些部分,会叫人误以为他们一直是锦衣玉食长大。
“好劲是几劲,”纪玉楼摆正餐牌,手与手之间只隔几厘米,不依不饶问路宝棋,“唔话畀我听我点知?”
究竟几劲,不解之谜。纪玉楼付了钱,跟在路宝棋后面往外走,路宝棋同手同脚,方才满面通红,瞪大眼睛,手足无措又不可思议地望着他,纪玉楼忍不住笑了,捏下他的脸,又喊了一声“BB”,过了一会,对他说:“过完今日又长大一岁了,许个愿吧。”
路宝棋望着他,许久才说:“我生日你就带我来吃公仔面?”
离开时公仔面亦未食空,路宝棋一句话都不再同纪玉楼说了。纪玉楼落后他许多步,路边广告牌上亮起的灯光或粉至暧昧,或绿得打眼,整条街道都像法度之外的迷离幻象,满目琳琅,光线影影绰绰罩住路宝琪,走前连眼镜都忘了要拿,纪玉楼戴着他的眼镜看他,度数很浅,他却已经觉得头晕,路宝棋不戴便走路,纪玉楼就开始担心他会撞上护栏。
Sylvia总说他喊路宝棋的方式太肉麻,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不久说到今天。纪玉楼十年都没有改,因为路宝棋童年留下的许多习性令他无论几岁都真的太像小孩。即使Sylvia听完这话便冷笑起来,说:“我阿弟细个嗰阵噉系因为好多人锡住佢,识你之后咁多年都系生骨大头菜,你觉得怪边个?”她说这话时正坐在床边,咬着一根细烟,费劲地往腿上套着渔网黑丝。纪玉楼倚在窗边,沉默地望着她,她梳妆完,提着手包离开之前,又几近怜悯地回过头,对纪玉楼奉劝道:“你自己身后都苏州屎一堆,搞掂先啦,有本事你睇住佢一世,如果唔系,放手趁早,对谁都好。”
过完十五岁又能有多少变化呢?纪玉楼只是想可以将“BB仔”里最末一字省去,只望背影都知他长好大了,都快与他一样高了。BB可以再喊下一个十年,或者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。连很多都要讲四遍,他亲他时从未考虑过路宝棋会否喜欢女生,会否觉得核突,大抵是这条街的成长环境后天给予他的另一样反感,标价以沽的男欢女爱无几真心,所以他便觉得路宝棋亦会怀有同样一种感受。
从前钟鸣鼎食之家的千金长姐,皮肉包夜都要价不够一千。路宝棋十岁前每次望Sylvia收工返家时一身淤青都面色发白,Sylvia更衣不再避开两个细路,路宝棋后背紧紧贴在墙面,似想干呕,忍不过去便夺门而出,冲进走廊尽头的公厕,出来时等在外面的纪玉楼便会走上前,一言不发递过一杯温水。
纪玉楼自己阿妈亦是妓女,路宝棋和Sylvia搬到砵兰街那一年便在路边诊所病逝。他的生父膝下另有二子,小三爷从来并非敬称,只不过这条街上谁都命贱,贱到低谷人同牲畜,就比不出可悲,劣等公民之间反倒有一种人人平等,但纪玉楼第一次见到路宝棋时他躲在Sylvia身后,小小个,裹在Sylvia毛绒绒的狐裘围脖里,雪团一样,令纪玉楼想到铜锣湾一间食肆里做成兔子形状的椰奶冻。于是路宝棋过六岁生日的时候纪玉楼就带他去那间餐厅,对那时的纪玉楼而言几乎是斥巨资方能点出半桌,路宝棋养尊处优的习性却仍未全改,挑食挑到进米其林都算屈尊,很勉强才动了几筷子,立刻便捧场一样拍拍手笑着讲“好好食”,其后却再不愿碰了。